罗马书 15:7

作者：陈张

所以，你们要彼此接纳，如同基督接纳你们一样，归荣耀给上帝。 (罗马书 15:7)

这是一个彼此不接纳的世界，没有人会否定这一点。只要你活在这世上，你就随时可以看到这一点。没有人有多少同理心，很少有人会感同身受。鲁迅说：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家隔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她死去的母亲。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人和人之间没法理解，彼此对立，这在每一点上都能够表现出来。比如，在这场疫情中，我们就能听到各种彼此攻讦的声音。有人说，隔离是不顾民生、不顾经济，不顾他人死活，另一些人说，放开才是不顾他人死活。我们并不试着分辨那些人说的有道理，或者相对更有道理。但我们确实看到，这样的彼此攻讦随时都在，随处都在。无论是在隔离的时候还是在放开的时候，无论是疫情严重的时候还是疫情看上去没那么严重的时候。这样的对立，再加上文化、经济、肤色、历史、经历、性格甚至是性别的差异，以及各种误解和伤害，就变得越来越深，直到成为一堵厚厚的墙或一道深深的沟壑。正因为如此，假如有个人能够打破墙垣，填平沟壑，消除人和人彼此的对立，让人们能够彼此接纳，那该多好啊。这也是马丁路德金这么有名，这么伟大的原因，他在一个黑人和白人彼此对立甚至仇恨的时代，呼吁人们消除对立，他的演讲《我有一个梦想》，到今天依然振聋发聩，他说：“我梦想有一天，在佐治亚州的红色山岗上，昔日奴隶的儿子将能够和昔日奴隶主的儿子同席而坐，共叙手足情谊。有了这个信念，我们将能把这个国家刺耳争吵的声，改变成为一支洋溢手足之情的优美交响曲。“我想，今天，假如有谁能够消除中国或日本之间的矛盾，让这两个国家再次成为兄弟之邦，那让他得三个诺贝尔和平奖也不为过。或者，如果有谁能消除人民和掌权者之间的矛盾，让他们同心合一，彼此理解和接纳，那我们多么愿意请求这个人当国家总统或主席啊。甚至不谈这些大的概念。假如有谁能够帮助濒临离婚的夫妻破镜重圆，重归于好，那他就会成为世上最好的婚姻咨询师，一定会有无数的夫妻想尽办法请他做婚姻咨询。或者，假如有谁能够让亲子之间彼此接纳，父母能够理解孩子，孩子开始理解父母，那他就肯定是世上最好的教育专家。无数对教育一筹莫展的父母会比肩接踵地寻求他的帮助，无数教育机构会请求他来为他们的教育方式把关。他将会获得多大的荣誉、赞赏、信任、地位甚至钱财的报酬啊。

这个世界彼此不接纳不饶恕，人和人之间做着各种拆毁和伤害的事，这个世界如此渴望着饶恕和接纳，人们视彼此接纳为多么美好的事情：破镜重圆、浪子回头、兄弟同心。这些事情听起来是多么吸引人和感动人啊。在这样一个破碎的世界，接纳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品质啊，它是多么光荣啊。无论是信徒还是不信的人，每个人都能看到这一点。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我们每个人这么渴望接纳别人却又难以彼此接纳呢？我们是怎么去“接纳“别人的呢？

我听说过两个关于接纳的故事。这两个故事都特别有代表性。有一对夫妻，经历了长时间的拉扯和争吵之后，终于下定了离婚的决心，在离婚之前，他们决定最后一次去找牧师做婚姻咨询，在这场婚姻咨询中，妻子历数丈夫的缺点、失败和过错，历数她的不容易、她的委屈、她的包容，最后，她说，算了，我放下了，我原谅你了，我接纳你了。另一个故事是关于孩子的故事。一个女儿一直对她的父亲耿耿于怀，她一直在埋怨她的父亲在她成长的过程中是如何蛮横、如何刚愎自用，如何给她带来了多大的伤害，直到在她父亲临终前，她对父亲说：爸爸，我终于原谅你了，我接纳你了。

这两个故事确实很有意思，这让我们看到，人展示出的接纳究竟是什么样子。这样的接纳表面看起来很让人感动，但这样的接纳中本身包含了这样一种态度，那就是：看，你对我这么不好，你一直在伤害我，我不仅没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现在反倒原谅你，接纳你。这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接纳。我们确实不知道故事里妻子和女儿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我们确实不想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我们确实可以说，没有人可以站在无辜的立场，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理由和资格可以不原谅别人或不接纳别人，以至于他的接纳，哪怕只是口头上的接纳，看起来是如此的慷慨和不容易。或者说，这样所谓的接纳本身就是在计算人的恶。这话确实很难理解，举个例子或许能帮助我们。比如说，假如我对我爱人说，你最近做的太差了，但没事，我决定接纳你了。我的爱人会说什么呢？她可能会说，去你的吧，先看看你自己吧。或者，假如我对我妈说，妈，我终于决定去接纳你了，她会对我说什么呢？她会说：我辛辛苦苦的把你养这么大，这就是你报答我、孝顺我的方式吗？

这就是人所展示出的接纳，他们把自己摆在无辜之人的位置，他们默认别人给他们的伤害是何等深，而他们给别人的伤害是何等少。他们默认别人是多么需要他们的饶恕，而他们没有做什么亏欠别人的事，然后他们在这个基础上去讨论他们如何去免别人的债。他们的这种接纳是多么高高在上啊。（这让我们想到一个类似的概念，“不耻下问“，通常用来描述某个官员或文人向农民或商人请教，以表达这个官员或文人的谦虚，但这个词本身就隐含了这么一个假设，就是官员或文人要优于农民或商人。因此这个词本身就展示了一种高高在上。）我们可以看到很多这样的高高在上的接纳。一个移居他国的公民说，我终于能够接纳我的国家了，我们需要提醒的是，你先去顺服你的政府，做一个好公民，然后再谈接纳国家的事；一个和丈夫彼此伤害的妻子说，我终于能够接纳我的丈夫了，我们需要提醒的是，你先去顺服你的丈夫，还清你对他的亏欠，再来谈你如何接纳他对你的亏欠；一个离开教会的成员说，我终于能够接纳我的牧师了，我们需要提醒的是，你先去顺服你的牧师，专心听道，然后再来谈如何接纳你的牧师。如若不然，这些所谓的接纳无论听起来多么动听，看上去多么感人，都不过是高高在上，自表谦卑、自以为义。不过是鳄鱼的眼泪。

但上帝对我们的接纳完全不同。上帝是真正高高在上的那一位，上帝是真正不亏欠任何人，因此也不需要任何人原谅他或接纳他的那一位，上帝是真正有资格不接纳人的那一位。在那个犯奸淫被抓到耶稣面前的妓女的故事里，耶稣说：“你们中间谁没有罪，谁就先拿石头打她。“这句话翻译成和我们今天讲道的主题相符的话，耶稣仿佛在说：”你们中间谁觉得自己比这个女人更有义，有资格审判她，你们谁就可以不接纳她。“世上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资格，但耶稣有，耶稣没有罪，耶稣可以审判这个女人，耶稣有资格不接纳她。但耶稣没有，耶稣没有定这个女人的罪，耶稣接纳了这个女人。

耶稣对人的接纳并不只是空口白话，更不是高高在上的某种虚假的套话。他接纳他们，首先是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他接纳世人，因此他成为世人，降生在马槽里；他接纳妓女，因此他成为妓女，被天父弃绝；他接纳税吏，因此他与税吏为伍，以至于法利赛人质疑说：“他怎么能和税吏一起吃饭呢?“这在犹太文化中是多么大逆不道的事啊。更重要的是，虽然他没有犯任何一条罪，他没有做任何一件不义的事，但是他接纳罪人罪人的方式，是他自己成为罪人，他背着世人的罪上了十字架，承担了本应他们承担的咒诅和死亡。正如圣经所说：既然儿女同有血肉之躯，他也照样亲自成了血肉之躯，为能藉着死败坏那掌管死权的，就是魔鬼，并要释放那些一生因怕死而作奴隶的人。所以，他凡事应当与他的弟兄相同，为要在上帝的事上成为慈悲忠信的大祭司，为百姓的罪献上赎罪祭。既然他自己被试探而受苦，他能帮助被试探的人。(希伯来书 2:14-18)

上帝对我们的接纳多么美好和荣耀，以至于圣父将他的独生子赐给我们，以至于圣子为我们成为罪，以至于圣灵亲自做工，带领我们进入一切真理。藉着这样的接纳，我们得以成为天父的儿子，得以和基督同做后嗣，得以脱离罪和死亡，得以在天父眼里成为圣洁和完美，得以享受永生的宴席。可以说，我们所拥有的福音一切的祝福，我们所能想到的一切恩典和美善，都是因为上帝对我们的接纳。

但是，正如我们之前一直说的那样，耶稣一切的荣耀都隐藏在卑微的背后，他对世人的接纳也是如此卑微，以至于世人瞧不上耶稣对他们的接纳。世人觉得耶稣的接纳毫无光彩可言。我们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耶稣对我们的接纳，正是因为耶稣为了接纳我们所做的事情，以至于没人愿意接纳耶稣，甚至我们也不愿意接纳他，甚至耶稣的门徒也不愿意接纳他——当耶稣被抓起来去钉十字架时，所有门徒都跑了。举个例子，如果我对某个公认的坏人说，你这个人这么糟糕，你还不是一个成熟的基督徒，你看我就比你成熟，我是一个既有信心又有行为的基督徒，我天天祷告，又被圣灵充满，现在让我来帮助你吧，让你可以和我一样好。我的这话就显得特别有光彩、有荣耀，大家都会觉得：这个人真好，他真是一个接纳人的大好人，他连这么一个坏蛋都愿意帮助和接纳。但是假如我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没有任何分别，都是完全的罪人，你所犯的每个罪也是我的罪，我甚至犯了很多比你所犯的，比大家知道的更恶心的，难以启齿的罪。我们都需要耶稣的接纳，并唯独在耶稣的赦免里彼此接纳。如果我这样说，大家会怎么想呢？大家会想：这个人也是个坏蛋，他居然承认他和那个公开的坏蛋一样坏，甚至是更坏。这就证明他是真坏了。

大家看到没有，前一个接纳建立在这样的立场上，那就是，我作为一个好人去接纳你这么一个罪人。这不是事实，这不过是人的自欺欺人。但是，多少人对这样的接纳趋之若鹜wu啊。世人追求的接纳都是这样的接纳，这样的接纳看起来多么敬虔、美好、光彩和有荣耀啊。当法利赛人和律法主义者向外邦人传福音，想要他们受割礼成为犹太人时，他所怀有的正是这样的接纳；当一个美国人来中国传道，或者一个中国人去非洲传道，觉得后者的生活方式或道德观念不如前者，想要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时，他所怀有的正是这样的接纳；当一个老基督徒想要把自己当作成功的范例去教导新基督徒时，他所怀有的正是这样的接纳；当一个基督徒去向妓女或监狱里的罪犯传福音，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自己的行为是多么有怜悯心和同情心，因此他们应该对他感激涕零时，他所怀有的正是这样的接纳。

但后一种接纳完全不同，它建立在这样的立场上，就是，我们都是罪人，我们一切外在的义，都是污秽的衣裳，我们都如羊走迷，可能你往这边走，我往那边走，但都是在偏行己路，都是在往地狱狂奔。因此，你和我一切，都唯独只能倚靠耶稣的赦免，倚靠耶稣对我们的接纳，然后我们作为在律法之下完全的罪人，作为在上帝的接纳里面完全的义人，彼此接纳。这样的接纳看起来并不光彩，这样的接纳并不能显出我们自己的好、自己的义、自己的荣耀。但这样的接纳正是基督的接纳，基督接纳我们，因此他成为我们，那无罪的替我们成为罪，使得我们在他里面成为义。这样的接纳也正是耶稣邀请我们的接纳，基督如何接纳我们，我们也如何彼此接纳，基督作为一个罪人接纳罪人，我们同样作为一个罪人接纳罪人，基督的接纳让我们得以分享他的义，我们对人真正的接纳，也是让人能够和我们一起，来仰望上帝对我们的接纳，这样，我们就可以和他们在天上，作为基督的弟兄姐妹，一起享受永生的宴席。这样的接纳彰显的完全是上帝的荣耀，这样的接纳完全是归荣耀给上帝。

最后，我们再说一点，正是因为基督让我们效仿的接纳，是作为罪人接纳罪人，是作为罪人共同去仰望上帝对我们的接纳。因此，世人完全看不到这样的接纳。这样的接纳隐藏的是如此之深，以至于这样的接纳唯独藉着信心，唯独藉着对真理的信靠才能被看见。不信的世界从不觉得基督教是一个足够包容，足够接纳人的宗教，不信的世界宣称，你们基督教太不包容了，太蛮横了。你们居然觉得只有信你们才能上天堂，你们也不接纳同性恋；这样的看法不仅在不信世界，在基督教世界内部也有这样的事。自由派基督徒对基要派和泛福音派基督徒说，你们太不接纳人了，你们居然宣称耶稣是完全的上帝和唯一的道路，我们应该接纳一切相信的人——天主教徒、伊斯兰教徒、佛教徒，只要相信神就是好的，无论他相信的是哪个神。基要派对保守的路德宗说，你们太不接纳人了，你们居然宣称圣餐就是耶稣的身体和血，你们居然不和别的基督徒领圣餐。

我们跟随着耶稣，我们效仿耶稣的接纳。我们如此乐意放下我们自己的私欲，去邀请人、赦免人、接纳人。主啊，求你帮助我们如此行。与此同时，我们必须知道，这接纳隐藏在世人深深的敌意和反对中。因此，如果世人都说你好，如果有人说：你真是一个格外善于接纳人的好基督徒，你就有祸了。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基督。基督对人的接纳收获的是不解、排斥、离开、敌对甚至杀害。让我们再说一遍，基督所赐下的接纳，我们所效仿的接纳，是作为罪人接纳罪人，作为罪人彼此接纳，作为罪人共同去领受基督的接纳。这是福音完全的白白的接纳。世人不喜欢这样的接纳，我们的罪性也不喜欢这样的接纳。但是我们的信心正是从这样的接纳中所生；我们的信心甘愿忍受这接纳表面的卑微和苦难；我们的信心甘愿效法这样的接纳，并因此被人认为我们毫无接纳和包容之心；我们的信心看到这接纳的光荣超过整个世界。

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