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书 14:1-12

作者：陈张

信心软弱的，你们要接纳，不同的意见，不要争论。有人信什么都可吃；但那软弱的，只吃蔬菜。吃的人不可轻看不吃的人；不吃的人也不可评断吃的人，因为上帝已经接纳他了。你是谁，竟评断别人的仆人呢？他或站立或跌倒，自有他的主人在，而且他也必会站立，因为主能使他站稳。有人看这日比那日强；有人看日日都是一样。只是各人要在自己的心意上坚定。守日子的人是为主守的。吃的人是为主吃的，因他感谢上帝；不吃的人是为主不吃的，他也感谢上帝。我们没有一个人为自己而活，也没有一个人为自己而死。我们若活，是为主而活；我们若死，是为主而死。所以，我们或死或活总是主的人。为此，基督死了，又活了，为要作死人和活人的主。可是你，你为什么评断弟兄呢？你又为什么轻看弟兄呢？因我们都要站在上帝的审判台前。经上写着：“主说，我指着我的永生起誓：万膝必向我跪拜；万口必称颂上帝。”这样看来，我们各人一定要把自己的事在上帝面前交代。(罗马书 14:1-12)

在保罗事工期间，一直有一群人在反对保罗，那是保罗的同胞，一群和保罗一样熟知犹太律法的人，一群同样想要去服事上帝，并自认是在服事上帝的人。他们因为保罗所教导的，人不需要靠着行为，唯独因着相信耶稣基督的赦免就能得救的道理，而深深的厌恶保罗。这种厌恶是如此之深，以至于他们和保罗水火不容，势不两立，正如他们的教导和保罗的教导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一样。他们不仅污蔑、攻击保罗，用尽他们一切的办法想让保罗闭嘴，他们甚至可能追着保罗去攻击他，一刻也不放手。使徒行传21章告诉我们，当保罗结束他的第三次传道之旅回到耶路撒冷后，从亚细亚来的犹太人看见保罗在圣殿中，就煽动所有的百姓，下手拿住他，喊着说：“以色列人啊，来帮忙！这就是在各处教导众人糟蹋我们百姓、律法和这地方的人。”

从这些人的这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出，这些犹太人大概率不是普通的犹太人，他们不是因为保罗给他们自身带来了什么经济上的或身体上的损害而反对保罗，他们很可能是以色列中最虔诚的一批人，基于他们的信仰反对保罗。他们反对保罗什么呢？他们声称保罗是：这就是在各处教导众人糟蹋我们百姓、律法和这地方的人。换句话说，他们有个在他们看来显而易见、不言自明的理由，那就是，保罗不教人学好，保罗放纵人犯罪，保罗践踏上帝的律法。这样的指责，在当时主要是由这样一个行为引起，并围绕这样一个行为进行的，那就是：割礼。对大多数犹太人来说，上帝给了他们上帝借着摩西亲自颁布的律法，给了他们最好的生活方式，这律法是他们得蒙上帝喜悦的指南，是他们得以进入天堂的道路。而割礼，是这道路的开始。遵守割礼及上帝的律法，因此成为一个蒙上帝喜悦的人，得到上帝在今生的和永恒中的奖赏。是他们心里对信仰根深蒂固的看法。因此，倘若一个人，不论他是犹太人还是外邦人，如果他想要相信犹太人的上帝，也就是旧约启示的上帝，他就必须遵守犹太人的律法，必须像每一个犹太人一样行割礼。不然，他就不可能成为上帝的子民，得到上帝的祝福。

保罗与这样的想法进行了殊死的搏斗，他知道这样的想法对基督徒来说，不是一个小问题。不是像人身上的伤疤，虽然难看，但对人的行动和生活没什么影响；或是像一场感冒，虽然理论上感冒确实能够导致死亡，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感冒都不会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不，保罗知道，这样的想法，对我们的信仰是致命的毒药。在保罗书信中，我们常常能看到，保罗用最严厉的词和最迫切的语气，来提醒和挽回那些想要靠着守割礼来变得更好的人，来指责甚至咒诅那些想要强迫他人守割礼的人。我们可以从保罗的话里来亲自感受保罗对此的坚定和严厉。在加拉太书5章2节他说：我—保罗告诉你们，你们若受割礼，基督就对你们无益了。我再指着凡受割礼的人确实地说，他有义务遵行全部的律法。你们这要靠律法称义的是与基督隔绝，从恩典中坠落了。在加拉太书5章11节他又说：弟兄们，我若仍旧传割礼，为什么还受迫害呢？若是这样，十字架绊倒人的地方就没有了。恨不得那骚扰你们的人把自己阉割了。

如果保罗关于割礼说了这么严厉的话，如果割礼派如此深深的损害了基督信仰的核心。如果正如保罗对加拉太人所说，他们若受割礼，基督就对他们无益了。那么，我们的问题在于，保罗是否在反对割礼这个行为本身呢？或者我换个问法，当保罗的反对者声称：割礼是上帝喜悦的行为，因此只有行割礼的人才能蒙上帝喜悦时，保罗是否在说：不，割礼不蒙上帝喜悦，只有不行割礼才能蒙上帝喜悦？或者，我再问，当割礼派告诉人们割礼是好行为，因此他们必须守割礼时，保罗是否为了反对他们，而暗示人们割礼是不好的行为，不行割礼才是好行为呢？

很显然，保罗并没有这么说。这里有两点看起来十分矛盾。一方面，当奉割礼派宣称只有割礼才能成为基督徒，或成为所谓的更好的基督徒时，保罗一点也没有让步顺服他们。对保罗来说，基督徒不必守割礼是一件极重要的事，不能够被轻易的忽略或无动于衷，它关乎称义的教义，关乎上帝的恩典是不是无条件的，关乎福音是否存在，关乎得救本身。任何想要靠着割礼让自己配得赦免，或想靠着割礼让自己变得更“完全”的人，他们都冒着抛弃福音的危险。另一方面，保罗深知，他所反对的并不是割礼这个行为本身，割礼本身并不是错，不割礼本身也不是对。因此保罗说：受割礼算不了什么，不受割礼也算不了什么，只要谨守上帝的诫命就是了；他又说：在耶稣基督里，受割礼不受割礼都没有功效，唯独使人生发仁爱的信心才有功效。他也劝勉弟兄姐妹说：有人受割礼后才蒙召，他就不必除去割礼的记号。有人未受割礼前蒙召呢，他就不必受割礼。因此，对保罗来说，在基督里，割礼从来不是个问题。他并没有勉强外邦人，先受割礼成为犹太人再领受上帝的祝福，于此同时，他也没有勉强犹太人不守割礼成为外邦人才能领受上帝的祝福。因为犹太人和外邦人一起，受割礼的和不受割礼的，都是因着耶稣基督成为上帝的儿女，同归于一个教会。甚至，基督徒可以因着爱上帝的缘故，因着见证福音的缘故而去行割礼，比如，当提摩太需要在犹太人中做传福音的工作时，尽管他的父亲是个希腊人，为了使福音的工作不至于受拦阻，他就行了割礼。

保罗不仅不反对割礼本身，事实上，他对割礼给予了相当大的尊重，甚至远比那些割礼派更大的尊重。保罗提醒他的读者，我们确实是因着我们行了割礼而得救，不过这割礼不是人手所行的，而是使我们脱去肉体情欲的基督的割礼（歌罗西书2:11），当我们从前在过犯和未受割礼的肉体中时，我们是死的，但上帝却赦免我们一切的过犯，在我们身上行了那割去罪和死亡的割礼，使我们成为了真犹太人和亚伯拉罕的真后裔。保罗仿佛既在对犹太人说：当你靠着你的割礼夸口，自高自大，而那未受割礼的外邦人，若谦卑自己，承认自己的罪，相信上帝、敬拜他、凡事倚靠他，他虽未受肉体的割礼，却岂不比你更是真犹太人吗？并且岂不要审判你这有仪文和割礼，竟违背律法的人吗？于此同时，保罗也仿佛在对外邦人说：当你相信了上帝，自由了，不用再守割礼，你若将你的自由当作放纵情欲的工具，继续你原来活在罪中的生活，以此为乐，而倘若你的一个犹太弟兄，不仅守割礼，也按着律法所记的一切去行，尽心尽力尽性的爱主他的神，那他的割礼岂不是真割礼吗？他岂不要借着这割礼来审判你吗？

不仅是割礼，实际上，在历史上，在基督徒的信仰生活中，我们可以看到，任何一种看起来好的，敬虔的，甚至只是普通人难以做到的行为，都可以取代这里的割礼的位置，成为人心的偶像，成为人脑海里的功德，成为人觉得自己可以上天堂的资本，并因此让上帝白白的恩典变成有条件的恩典，甚至于废了上帝的恩。这些行为有的甚至是圣经不断鼓励的行为，比如，重视圣礼、慷慨奉献，以至于有格外多的错误打着这样的旗号堂而皇之的招摇过市，如：圣水驱魔、圣体游行、为死人办弥撒、赎罪券的实践；这些行为有的完全没用圣经根据，只是因受到某个名人的保证或某个时代的怂恿，就趋之若鹜，比如，祷告或默想的时候坐在一根高高的柱子上，比如，离开世界与世隔绝，比如，神职人员独身。但尽管如此，它们本身也并没有错，或者说，错误的本身也不是它们。

在今天的经文里，保罗并没有涉及割礼，他谈到的是另外两个行为，这两个行为在当时或许并没有割礼的问题那么严重，但它们同样深深的搅扰着教会。并且，倘若给它们足够时间的话，它们可能会造成和割礼问题一样的后果。因为它们本质上是一样的问题。其中一个问题就是关于某物能不能吃的问题。我们知道，在当时的基督教会，有很多犹太人，他们恪守他们原来的宗教习俗，不吃被摩西律法规定的不洁净的物，比如：猪肉、虾，不吃血，当他们信了基督教之后，也是如此；外邦人当然没有这样的规条，但外邦人也有自己的问题，那就是，我们该不该吃那祭过外邦偶像的肉。

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一位当时的基督徒，你想要知道该不该吃某个食物，比如祭过外邦偶像的肉，你觉得这件事本身，一定有个做法是对的有个做法是错的，有个做法是公义的有个做法邪恶的。这样的想法里面蕴含着什么样的想法呢？想象一下，如果吃肉本身是公义的，那意味着吃肉的人就比不吃肉的人更高尚、更道德，反过来，如果吃肉本身是邪恶的，那不吃肉的人就应该比吃肉的人拥有更多的优越感。换句话说，吃不吃祭偶像的肉这个行为，将教会——就是上帝借着他的赦免聚集并合一的教会——再次分裂为两类人：一类人说，因为上帝赦免我了，偶像算不得什么，吃祭偶像的肉是好行为，我比那些不吃的人更有信心，更明白上帝的道；一类人说，这是祭过偶像的肉，这是邪恶的，我不碰这个东西，我比那些吃的人更敬虔，更尊敬神。这样的想法当然不只是我的揣度和推测，透过这里保罗的提醒，我们知道在教会中，吃的人正在轻看不吃的人，不吃的人也在评判吃的人。

因此，保罗在这里说：吃的人不可轻看不吃的人；不吃的人也不可评断吃的人，因为上帝已经接纳他了。这里保罗显然是在提醒我们：不要论断别人。我们很容易拿这句话去提醒我们自己，或提醒别的基督徒，不要将自己的标准强加在别人身上。这并没有错，但我们需要问的是，为什么吃的人和不吃的人会彼此评判，因此势不两立呢？根本原因在于，这两边，都想要，或觉得自己可以靠着吃或不吃的行为让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或至少比另一边更好。这两边都觉得靠着这样的行为自己可以成为教会里的一等公民，或者换句话说，这两边都想靠着行为将自己分别出来，和他人不一样，比他人更好，比他人更亲近上帝，更接近天堂。而更严重的是，如果人能够靠着行为将自己从败坏和罪恶中分别出来，那他还需要上帝透过耶稣基督的赦免将他分别出来吗？

因此，请注意，保罗并不是说，吃也无所谓，不吃也无所谓，只要你们不彼此评判就可以了。虽然听起来仿佛是这样，但保罗说的远多于这一点。对保罗来说，基督徒吃或不吃祭偶像的物，并不是一件无所谓的事，不是一件你怎么做都无关紧要的事，尽管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对错，或者说，尽管这件事本身从理论上说是中立物。但这件事确实和我们的信仰息息相关。因为：吃的人是为主吃的，因他感谢上帝；不吃的人是为主不吃的，他也感谢上帝。换句话说，保罗仿佛在对吃的人说：如果你并不是因为感谢上帝而吃，反倒只是想显明你更有知识，甚至只是因为你压根不在乎上帝，你不仅吃祭偶像的物，也去偶像的庙里烧香，一边敬拜上帝一边拜偶像，那么，那在感谢中，因着不想和偶像有任何关系而宁愿不吃肉的人，他岂不要因着他的不吃肉来定你的罪吗？同样，保罗仿佛也在对不吃的人说：如果你不是因着感谢上帝而不吃，反倒只是因为想显明你的敬虔，甚至是想要靠着你的行为来获得平安、赚取恩典，那么，那知道上帝赦免了他一切的罪，并在感谢中吃这肉的人，他岂不要因着他的吃肉来定你的不是吗？

同样，守日子也是如此，犹太人遵守安息日，很多信了耶稣的犹太人也是如此。外邦人虽然不用守周六的安息日，但是他们也有他们的困惑，那就是：我们要不要把周天当作安息日，给予它高过另外六天的尊重。就像天主教所教导的：周天必须来教会，至少也要听一段“福音书”，不然就没有“守圣日”。关于这一点，马丁路德在他的教理问题里给予的回答再好不过了。在小问答中，他说：当纪念安息日，守为圣日是什么意思呢？这意味着我们应当敬畏、亲爱上帝，因此就不轻看他的道和传道的事；却要尊之为圣，甘心乐意，敬听学习。在大问答中，他进一步解释到，在这条诫命上，有两种犯罪的形式。一种是那些严重误用和亵渎安息日的人，如那些利益熏心而拒绝听神的道的，和那些整日醉卧如猪的家伙；另一种是那些听神的道如同无稽之谈，把守圣日当作一个工作，以为假如周天来过教会或听过一段福音书，就像打卡一样完成了任务的人。

因此，保罗同样没有说：守不守日子是无关紧要的事，事实上，对基督徒来说，没有任何一个行为是和我们的信仰无关的。保罗仿佛在说，你可以看这日比那日强，因为你专心拿出某一天来学习上帝的话，为主守这日子；同样，你也可以看日日都是一样，日日思想神的道，将之存在心里，念在口里，这样，每一天于你，就都是圣日了。如若不然，无论你是看这日比那日强，还是看日日都是一样，又有什么意义呢？正如马丁路德在大问答中所说：如果没有神的道，就没有圣日。

亲爱的弟兄姐妹，我在这里并不是说，我们自由了，我们想做什么都可以。也不是在说，任何行为都没有对错之分。我们知道，确实有些行为是出于完全的、公开的、赤裸裸的邪恶，如：出轨、谋杀、贪污、偷盗、行邪术，等等。而是在说，每个基督徒，都可以在他自己的行为上去为主而活，我们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一样的行为，但上帝为我们每个人而死，使得我们为他而活。而在这个过程中，不同的基督徒依然会有不同的好行为，有的人奉献的更多，有的人会更热心的关心别人，有的人更乐意默默的为他人祷告，有的人的好行为甚至藏在心里，以至于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好行为，比如，带着感恩吃饭、带着盼望忍受苦难。有的人的好行为甚至可能被世人，甚至被很多基督徒误会为邪恶的，以至于唯有上帝才能看到他的好行为，比如，基于怜悯允许一个被家暴的妻子离婚，出于真理的缘故在教会引起纷争，等等。

事实上，因为我们的主在，因为他让我们站立得稳，我们就不是只在做某件具体的事上才是为主做工，比如，只有在灵修、祷告、奉献、传福音时，却是在凡事上都为主而活。不仅仅是在那些具体的、看起来很敬虔的事上。而是在每件事上；不仅仅是在教会里，或是在和基督徒同伴在一起的时候，而是在每一刻。因此，我们或奉献，就在感恩里奉献，或祷告，就带着感谢祷告；与此同时，我们或吃或喝，就带着对上帝的感谢吃喝，或休息，就感谢上帝。这也是保罗的意思，他告诉我们：我们没有一个人为自己而活，也没有一个人为自己而死。我们若活，是为主而活；我们若死，是为主而死。所以，我们或死或活总是主的人。为此，基督死了，又活了，为要作死人和活人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