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福音 20:19-31

作者：陈张

18、19世纪的时候，人们对光究竟是一种波还是一种粒子产生了很大的争执，法国科学家菲涅尔在1818年发表了一篇文章，论证说光是一种波，数学家泊松表示，科学不是跑火车，何况，你这跑的也太不靠谱了，要是光真像你说的是一种波的话，那么，根据我的计算，如果在光束的传播路径上放置一块不透明的圆板，由于光在圆板的边缘发生衍射，在离圆板一定距离的地方，圆板阴影的中央就应当出现一个亮斑。就像光线穿过圆板一样。问题在于，光线穿过圆板？除非山无棱，江水为竭，不然，谁能够看到这种现象？这多么反常，多么荒谬，多么胡说八道。而且，你们也别质疑我，我可是数学家，我的计算过程不会有一点错误。因此，这个反对刚出来的时候，非常有说服力，在数学上无可挑剔，几乎等于给光的波动说判了死刑，直到菲涅尔根据泊松的计算，真的在实验中看到了那圆板阴影中央的亮斑。于是，后来的人，就将这个亮斑叫做“泊松亮斑”。如果我们稍微了解一些科学史，就会发现，泊松是一个很有名的科学家，在数学、物理学、固体力学方面都有很大的奉献，但他最为大众所熟悉的，就是“泊松亮斑”的故事——一个他信誓旦旦的想要证明别人的荒谬，却最终被打脸的故事。

对于旁观者来说，看别人打脸，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但当我们就是当事人时，情况就完全相反了。被打脸之所以让人感到难以接受，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你的尊严，你的判断力，你的世界观和逻辑，都在无可辩驳的事实面前，失败的一塌涂地。假如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刚刚信誓旦旦地宣布了某件事，但马上就被赤裸裸的打脸，而无数的高音喇叭等着将这件有趣的事宣扬出去，并且从此，当大家一想到你时，就想到这个以你命名的故事，这就更惨了。今天，我们学习的是另外一个被打脸的故事，就是多马的故事。在这之前，我们先读一下今天的经文：

那日（就是七日的第一日）晚上，门徒因怕犹太人，所在的地方门都关了。耶稣来，站在当中，对他们说：“愿你们平安！”说了这话，他把手和肋旁给他们看。门徒一看见主就喜乐了。于是耶稣又对他们说：“愿你们平安！父怎样差遣了我，我也照样差遣你们。”说了这话，他向他们吹一口气，说：“领受圣灵吧！你们赦免谁的罪，谁的罪就得赦免；你们不赦免谁的罪，谁的罪就不得赦免。”那十二使徒中，有个叫低土马的多马，耶稣来的时候，他没有和他们在一起。其他的门徒就对他说：“我们已经看见主了。”多马却对他们说：“除非我看见他手上的钉痕，用我的指头探入那钉痕，用我的手探入他的肋旁，我绝不信。”过了八日，门徒又在屋里，多马也和他们在一起。门都关了，耶稣来，站在当中，说：“愿你们平安！”然后他对多马说：“把你的指头伸到这里来，看看我的手；把你的手伸过来，探入我的肋旁。不要疑惑，总要信！”多马回答，对他说：“我的主！我的上帝！”耶稣对他说：“你因为看见了我才信吗？那没有看见却信的有福了。”耶稣在他门徒面前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录在这书上。但记载这些事是要使你们信耶稣是基督，是上帝的儿子，并且使你们信他，好因着他的名得生命。（约20:19-31）

上周，我们度过了一个很平淡的复活节。和2000年前耶稣从坟墓里复活的那一天一样平淡。对于以色列人来说，自从三年前，拿撒勒人耶稣兴起，带领一批人跟随他，用一些奇怪的手段捕获了好多人的心，让人们以为他就是弥赛亚，上帝应许赦免世人罪孽的羔羊。幸好，祭司长识破了他的诡计，知道他不过是靠着鬼王赶鬼。而他，也不断的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自取灭亡。比如，他告诉他的跟随者，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他告诉他们，他要在耶路撒冷去死。他否定了他的门徒想要他推翻罗马的暴政，成为这世上统治者的提议，他称一个拦着他受死的门徒为撒旦，这导致他的跟随者，除了几个无可救药的，大多数都离开了他。——毕竟，我们活得好好的，我们还有我们的理想和盼望，谁愿意跟着一个动不动就谈论死亡，甚至追求死亡的人呢。最终，他的其中一个门徒，对他实在忍无可忍，向大祭司揭发了他，由耶路撒冷、彼拉多和希律，共同判处了耶稣的死刑。

如果耶稣活着的时候，尚且对这个世界上的人，造成了一些波澜的话，当耶稣死在十字架上的时候，对他们来说，那个人就啥也不是了。我们都看到了太多的死亡，我们对死亡早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们知道，当一个人死了，那他有天大的本事，他做的一切事，都已经与他无关了。于是，这个世界的人，埋葬了他们的死者，接着追求活着的现实的事：金钱、权力、名望、工作、享受、健康，等等。直到有一天，别人也这样埋葬了他们。

然而，这一场死亡是如此的不同寻常，当耶稣死在十字架上的时候，他说，成了。他借着死亡，完成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使命，就是当所有人都在死亡的笼罩下，在黑暗的世界里，步履蹒跚的往前走，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知道自己走的路对不对，摔倒了，不知道自己是摔在浅坑还是摔在悬崖，受伤了，不知道是应该停下来还是应该接着往前走。因此，每个人都不得不扛着越来越多的包裹，指望着它们能够保护自己。并战战兢兢的等待着这条路走到结尾的那一瞬间。在这样的情况下，上帝亲自来到这黑暗的世界，成为这世界的光，照亮了在黑暗中死荫里的人，使我们成为光明之子，也使我们走在一条光明的道路上。在这条道路的终点等着我们的，不再是灭亡，而是永生。正如耶稣，借着死亡，从死里复活，升天，将他的生命藏在上帝里面，使我们这些还活在世上，忍受阵痛，盼望着身体得赎的人，从属灵的意义上，也和耶稣一起复活升天，我们的生命也与基督一起藏在上帝那里。并因着这复活，上帝将他一切的丰富赐给我们，正如彼得称呼我们为：被拣选的一族、君尊的祭司、圣洁的国民、属上帝的子民、出黑暗入奇妙光明的人。

而在这样的事情发生以后，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改变呢——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祭司依然是祭司，穷人依然是穷人，大家依然麻木地活着，魔鬼依然遍地游行。而耶稣的门徒，依然在害怕着犹太人，不得不把所有的门都关上，提心吊胆的躲在一个房子里。虽然当耶稣还没有上十字架时，他们经历了耶稣太多的神迹，他们甚至亲眼看到耶稣使别人复活，他们也多次听到耶稣预言自己的死亡和复活。然而，此时此刻，除了害怕，他们什么都没有。换句话说，此时此刻，他们没法在他们心里找到哪怕一点信心，他们更没法彼此提醒，你就需要有信心，就像我们常常这样提醒别人或提醒我们自己一样。

倘若这些门徒的不信，在这个故事中尚且还不够明显的话。那多马的不信，就更让我们喜闻乐见了。我甚至可以想象那个时候的场景，当多马听到其他门徒告诉他，说，“我们已经看见主”了的时候，他的心情是懵了的。我再傻，你们也不能这么忽悠我吧。你们是不是欺负我愣，就觉得我连智商都没了。你们要骗我，也得找个好点的理由啊。我亲眼看到他被抓，我甚至亲眼看到了他的尸体，现在你们告诉我他活了，你们还看到他了。你们自己发疯，现在居然还想说服我，行呗行呗。你们想让我信也成，除非我看见他手上的钉痕，用我的指头探入那钉痕，用我的手探入他的肋旁。——换句话说，多马用如此形象的话表明，这样的事太荒谬了，我是不可能信的，一辈子都不可能信，你们死了这条心吧。多马，和那些门徒一样，除了表达自己的刚硬和不明白，一点办法都没有。

很多时候，我们看着那些门徒，我们觉得我们理解他们，但是这种理解，往往带着一种“上帝视角”，简单点说，我们知道他们的困惑是如何得以解答的，我们知道他们担心的事有一个怎样的结局，我们甚至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我们的理智告诉我们，我们和多马没什么区别，但是这依然不妨碍我们觉得多马的所作所为太傻，你马上要被打脸了，居然还敢信誓旦旦的说这话。今天，没有基督徒，通过多马的方式表达他的怀疑。所有人都在庆祝复活节，所有基督徒都在彼此说，哈利路亚，耶稣真的复活了，甚至不信的人，都不会在这一天就这件事反驳你。我们觉得，如果我们活在上帝给多马的人生里，我们至少能够比他做的更好，然而，当我们活在上帝给我们的人生里，当我们面对我们人生的未知时，情况就不一样了。我们发现，我们总是常常如同多马一样，信誓旦旦地说，我绝不信。比如，当我们面对我们的困境时，我们的第一反应是，我们需要想什么办法去解决这个麻烦，而不是来到上帝面前，寻求他要借着这个困境给我们什么；当我们为某件事愤怒或烦躁时，我们总是首先去寻找我们愤怒或烦躁的原因，为自己的情绪开脱，而不是首先来到上帝面前，单单向他承认我们在情绪上的罪。当我们被魔鬼控告，宣称我们做的还不够时，我们总是屈从于这样的控告，想要靠着做什么满足自己的愧疚，而不是来到上帝纯粹的完全的赦免面前，去抵挡魔鬼的诡计。甚至，当我们因为圣经上有些难以明白的经文时，我们用我们的理智、感觉去判断，而不是简单的相信圣经上一切的话，即使在我们看来是矛盾的，都是真理。

需要注意的是，我这里并不是在说，我们不是基督徒，我们没有信心，不是的，圣灵借着他的话语，让我们相信了他的赦免，领受了他的祝福，我们已经因着信得称为义了。我这里说的，是指在成圣生活中，在我们具体的事情上，我们总是表达着我们的不信，正如多马，在这件尚还未向他显明的事情上，表达他的不信一样。然而，我们确实看到，即使是对于基督徒，我们在我们里面，也找不到一点信心的源头。准确的说，我们确实相信一个客观的事实，那就是，耶稣为我们的罪死了。然而，这信心并不来自于我们，换句话说，我们里面，压根没有让我们的信心得以坚固的力量，我们没法根据我们的理性，我们的感觉，或任何别的东西，让一个人，包括让我们自己，从不信变得有信心，或者从信心软弱变得信心刚强。恰恰相反，我们有一个强有力的力量，就是来自于老我的，怀疑的力量，就是当圣灵在我们心里动工时，情欲也立刻在我们心里，做相反的工作。而我们同样，除了表达我们里面的刚硬和不明白，对此一点办法都没有，正如保罗说，我真是苦啊，谁能救我脱离这取死的身体呢。

那么，我们的问题在于，我们是怎么相信的呢？相信这一个在我们的老我看来，完全是胡说八道的事情？好消息是，上帝此时此刻，就借着他的话语工作，赐下信心。换句话说，由于信心这东西，不可能在我们里面产生和维持，因此，那属于我们的信心，就必定有另外一个产生和维持的来源。对于多马来说，他信心的来源是显而易见的，在他怀疑了8天后，耶稣向他显现，亲自对他说，把你的指头伸到这里来，看看我的手；把你的手伸过来，探入我的肋旁。耶稣用这种方式，告诉多马，你所不信的，我来为你解决，你用一种在你看来不可能的方式表达你的不信，我就用一种在你看来不可能的方式赐你信心并坚固你的信心。让你知道，你得救，本乎恩也因着信，但这两者都不是来自于你，而是上帝所赐下的，叫你不将你得救的任何事，归因于你，并因为它们都来自上帝并唯独来自于上帝，就满有平安。因为知道你的得救既然全在上帝手里，就是这个世界和魔鬼永远也夺不走的。

当耶稣用事实坚固了多马的信心后，他告诉多马，“不要疑惑，总要信！”我们前面说了，多马的信心不来自他自己，而是来自上帝。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多马没有相信的能力，那为什么耶稣要提醒多马总要信呢？我们需要知道的是，在这里，耶稣借着亲自的显明他自己，已经坚固了多马的信心，已经使多马从对耶稣复活了这件事的怀疑中摆脱出来。然后耶稣告诉他，不要疑惑，总要信。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多马刚刚公开地拒绝相信耶稣的复活，他可能正在愧疚之中，耶稣提醒他，我已经为你复活了，不要怕，也不要疑惑我对你的接纳。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在多马接下来的人生中，在耶稣升天后，多马可能会常常遇到类似的事。在某件事开始的时候，他会感到困惑、怀疑、失望，而当这件事结束的时候，他看到上帝的保守和祝福，并因此而感谢上帝的大能。在他不断经历这样的事之后，当下一次有同样的事情的时候，他就能想到耶稣对他说的一切话，就不因不信心里起疑惑，反倒因信心里得坚固，将荣耀归给上帝，且满心相信上帝所应许的任何事，都必成就。

那我们呢？我们同样如此。和使徒们不同的是，我们并没有亲眼看到耶稣，并没有借着亲眼见到领受信心。但是，当耶稣升天后，他赐下圣灵，借着圣道和圣礼中的福音，做同样的工作。当我们考察圣经，看到耶稣说，“上帝爱世人，甚至将他独一的儿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人不致灭亡，反得永生。”我们就有了信心。当我们领受洗礼，借着这洗礼“洗净我们的罪”，我们就有了信心。当我们分享圣餐，吃这饼，领受主的真身体，为我们的罪而舍，喝这杯，领受主的真宝血，为我们的罪而流，我们就有了信心。我们的信心不来自我们里面，因为他比我们里面所有的一切都更宝贵，他是圣灵借着它福音的大能，源源不断的浇灌在我们心里的泉水，这是生命之泉，他能带来生命，将我们的心灵从沙漠变为花园，他也能滋养生命，在我们生命的花园里涌流，直到永生。

耶稣对多马说，你因为看见我而信，那没有看见而信的人有福了。这是在给多马一个应许，就是在你以后的人，即使他们没看到我，他们也会拥有和你一样的，对我的信心，他们和你一样，因为相信我为他们死，并为他们复活，就领受了罪得赦免的祝福。我们知道，我们就是这样的人，耶稣对多马的应许，在2000年后，实现在我们身上了。这样的实现是怎么达到的呢？借着历世历代的基督徒，因为上帝的赦免和他话语的大能，就相信了他的赦免，并因着这赦免，就自己有了生命，也成了这生命的出口，借着上帝的话语，安慰，赦免那些同样在死荫幽谷里的人。使他们也能够脱离黑暗，和我们一起享受这奇妙的光明。换句话说，上帝同样应许了我们，他借着多马和使徒们，实现在我们身上的应许，也借着我们，实现在我们后来的人身上。

上帝的应许必然成就，阿门！